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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姣姣评魏全凤译《馈赠的社会符号学》

馈赠的社会符号学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人类的互惠行为。本书作者赫尔穆特·贝尔金从人类学角度详细描绘了馈赠行为是如何贯穿整个人类文明史、参与人类从蒙昧走向社会化的整个进程的。馈赠本质上是一种人与人关系的能指,馈赠仪式反映着人类的文化变迁、社会关系和价值追求。作者同时站在现象学和社会学的视角,以批判的眼光对现代社会予以审视:从古代交换的“符号暴力”到现代馈赠的喜忧参半,馈赠作为积极的文化行为,最终何以招致社会的普遍虚伪和冷漠?那是因为资产阶级和新教伦理将“利己主义”引向极端,使利他主义无处遁形,传统的道德经济土崩瓦解,人类一切社会行为都难以脱离经济范畴。

马姣姣评魏全凤译《馈赠的社会符号学》

作者:马姣姣  来源:  浏览量:358    2020-02-11 19:50:38

 从符号暴力到个人主义

——评赫尔穆特·贝尔金《馈赠的社会符号学》

马姣姣

 

馈赠的社会符号学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人类的互惠行为。本书作者赫尔穆特·贝尔金从人类学角度详细描绘了馈赠行为是如何贯穿整个人类文明史、参与人类从蒙昧走向社会化的整个进程的。馈赠本质上是一种人与人关系的能指,馈赠仪式反映着人类的文化变迁、社会关系和价值追求。作者同时站在现象学和社会学的视角,以批判的眼光对现代社会予以审视:从古代交换的“符号暴力”到现代馈赠的喜忧参半,馈赠作为积极的文化行为,最终何以招致社会的普遍虚伪和冷漠?那是因为资产阶级和新教伦理将“利己主义”引向极端,使利他主义无处遁形,传统的道德经济土崩瓦解,人类一切社会行为都难以脱离经济范畴。那么,人类将走向何方?赫尔穆特·贝尔金将本书的落脚点放在为人类社会寻求出路上,并最终将结论引向“个人主义团结”的理想图景。

本文遵循作者的思路,分别从现象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视角分析馈赠现象。除此之外,本文凭借“符号暴力”“利己主义”与“利他主义”等关键特征把握人类文明和社会关系的发展逻辑,在维护作者批判思维的基础上,也试图以乐观者的态度期待人类美好愿景的到来。

 

馈赠的现象学:现代情境的“礼物交换”

 

礼物交换作为一种原始的社会现象流传至今,贯穿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古代人们通过礼物交换实现社会再生产,彼时的礼物交换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和道德再生产的部落宗族问题;而当下,礼物由政治符号、经济符号转化为文化符号,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人际关系的领域,其所指也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文化习惯。馈赠和礼物交织在一起,共同在现代社会的文化框架和情境语境中表达意义。

礼物交换的结构十分复杂,包括:礼物本身、馈赠和接受的行为场景、施动者自身对所赠物品、行为结构和行为目的的理解,控制交互伙伴表达行为的“情感规则”等等。

由于历史和文化的变迁,现代社会的个性化和去传统化特征使礼物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赫尔穆特·贝尔金在书中对新时代的“礼物”作了如此概括:首先,礼物是一种践礼,是对规范思想的外化和对品味的判断;其次,在礼物中,自我与他人形象在本质上呈现出一种物质形态;最后,礼物成为个人身份的承载和挑战,启发礼物交换双方向本真性和自我实现迈进。

作者特别强调第三点,“只有超越了经济学范畴下,礼物才是礼物”。礼物交换维护和巩固着社会关系,正如私人关系不可用金钱衡量,礼物交换也是一种超越经济学范畴的“无偿行为”。但由于礼物作为载体的多义性和模糊性,以及伴有“等效原则”的“礼尚往来”,馈赠场景中的礼物交换往往存在很大的风险,为了规避这种风险,礼物交换逐渐进入由仪式控制的固定框架,发展出一套特定的“情感规则”。这套情感规则给礼物交换行为增添了不少戏剧性,特定节日(如圣诞节、结婚纪念日等)的出现也为礼物交换提供了场合,这使得礼物作为一种独特领域的关系符号,携带着对人和物的价值判断。理想的礼物交换形式是通过藐视市场关系中的经济价值来凸显更高层次的个人价值追求。当围绕个人价值的全新的道德经济的出现之时,当礼物交换中的“感激”脱离昔日的“责任与义务”之束缚时,当群体摒弃“等效原则”、将爱与和平、诚信与信任、友谊与欣赏等话题作为人们纯粹追求的价值时,现代社会的礼物交换行为才能抵达理想的田野。

 

馈赠的人类学:符号暴力与社会融合

 

本章,赫尔穆特·贝尔金从馈赠人类学的角度回顾了礼物在人类文化史中的发展历程。礼物在古代社会的作用是多元的,它作为一种社会再生产的符号形式,连接着经济、权力、道德、图腾和文化等。礼物在社会与自然的协调中,使人类逐渐朝摒弃蒙昧时期的自然关系纽带,创造新的社会融合形式发展。

古代交换以礼物互赠的形式出现,其基本形式为联盟与竞争,前者是直接意义上的社会融合,后者是族群间战争与冲突的润滑剂,以夸富宴为例这些礼物交换无不充斥着“符号暴力”,这便是在没有任何契约和价值规范的古代社会,礼物交换得以立足并高效延续的秘密所在。符号暴力正是凭借礼物交换形成的权力不对等,依靠对“万物之灵”的权力想象制造道德压力,使那些不参与交换的人们陷入对神秘报复的恐惧之中,这种“符号暴力”,比实际的暴力更有效。“符号暴力”隐藏在回报的义务和责任身后,这种义务和责任不仅伴随族群中每个成员的一生,并代代延续。

除此之外,献祭是人类面对超自然神灵的馈赠仪式之一,实则是一场欺骗神灵并向自然索取的阴谋,过程中促进了人类族群的团结,形成古代社会的道德准则。礼物与祭品互为一体,人类由违背神灵而产生的歉疚和债务,最终通过向神灵献祭的方式偿还。共同参与式的献祭作为伴随着杀戮的宗教仪式,本质上是一场虚伪的喜剧,一场规范化的用餐仪式,用于将“杀戮”合理化,形成“暴力神话”,从长远来看这种形式促进了人类从自然到文化的过渡。

此外,祭品分配规范体现着社会化程度和族群结构。同样,名称也是权力分配和等级划分的能指。名称是叙事的开始,它折射出人类的世界观和行为逻辑,人类通过想象和叙事,将亲属关系控制的远古社会结构以及人类与世界的关系编织成神话。宾客本作为“异项”而存在,然而“宾客制度”带来的“命名缺失”,打破了过去的名称等级秩序。通过去标出性地对宾客“殷勤相待”并无偿馈赠,人类逐渐从依赖亲属关系的主流结构中挣脱;宾客成为一种“符号零值”,使绝对亲密与无限疏远二元对立的土壤变得松动,开放了广义互惠的边界。宾客制度使人类从遵从自然属性的蒙昧中觉醒,迈入社会融合的大门。

总之,馈赠的人类学是伴随着馈赠由蒙昧到文明的社会融合过程。馈赠贯穿人类的生存与死亡,道德与规范,族群间的战争与融合,族群成员的权力与等级划分等等,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史中促进人类团结。

 

馈赠的社会学:从“利他主义”到“利己主义”

 

宾客制度为近代的贵族交往提供了理想化的框架。由此演化来的“骑士精神”成为为人们鼓吹的道德典范:即贵族们利用非生产性财富的无限支出积累荣誉和提升名誉,并将馈赠与义务视为一种自愿的美德。这种“利他主义”与实际的个人利益受损产生的矛盾逐渐使人清醒,新教伦理和资产阶级思想为这种矛盾开辟了新的出路,原本的道德规范被打破,不计回报的给予逐渐演化成战略性的支出,个人利益逐渐占据主导,“利己主义”的道路越来越宽广。

韦伯说,“资本主义的动力是将贪婪崇高化”,资产阶级极力将“利己主义”渗透到社会每个角落。然而,由“利他”到“利己”实际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当“礼物”一词染上个人算计和自我利益的铜臭味时,理想化馈赠也受到了普遍怀疑和疏远,残缺的道德规范无法弥补馈赠者与接受者间的信任危机,由此产生的防御性使馈赠不得不从公共场合转向私人领域。馈赠不再是馈赠,而是一种令人退避的索取。

这样的变迁打破了延续长久的古代交换形成的道德规范和文明形态,割裂了人与人原本的关系模式,也使礼物原本丰富的文化意义扁平化。这是文明的进步,亦是文明的“倒退”,它使人类又回到了新的二元对立中。但不可否认的是,人类在这种文化和历史的变迁中逐渐走向独立。礼物作为伴随人类始终的文化符号,在不同的元语言环境中,呈现截然不同的意义表达方式。

 

 

馈赠的理想归宿:个人主义团结

 

彻底的功利主义导致过度的怀疑和人性的漠然与焦虑,而相反,符号暴力又是彻底利他主义的产物。当利己主义大行其道却已然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苦苦挣扎时,人们将从何处追寻新的沃土?过去的“宾客制度”或许能给现代社会以启示,人们能否找到新的“符号零值”以缓和两个极端主义的对抗?

然而,赫尔穆特·贝尔金却认为馈赠向私人领域的转变,正是说明了所谓彻底的“利己主义”和“利他主义”是不存在的,人们仍然能从经济的强制性和传统的束缚中找到自由。于是他提出了“个人主义团结”,这个看似自相矛盾的词汇,是赫尔穆特·贝尔金试图将“利己主义”和“利他主义”和解的产物。大概是追求个性化和自我实现的同时依然维护社会道德规范共同体,创造文明标准下动态的个性化,形成一种超功利主义价值,既不纯然“利他”,也不纯然“利己”。这呼应了第一章作者对现代社会礼物交换价值的翘首以待,自我实现应当藐视经济范畴,而自我实现同样需要道德规范。正如卢梭所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处不在枷锁之中。”

但赫尔穆特·贝尔金怀着悲观情绪认为:在现代社会,团结的个人主义依然只是人们理想的“乌托邦”。“当我们同时放下自己技巧娴熟且矫揉造作的情绪反应,当人类对在互动中产生的情感和情绪是出于普遍的真实时,也许真正的个人主义团结才会到来”。

馈赠与社会结构和社会道德秩序紧密联系,一部馈赠史也是一部人类史、文明史。在主体参照的生活世界中,超功利主义道德观念会不断渗透在现代的馈赠活动中,“第四消费时代”也许最终会成为人类社会共同的愿景,将人类引向“个人主义团结”的理性与幸福中。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那些面对赠礼的发自内心、脱离义务的真正感激将会成为再寻常不过的事。

 

 

 

 

参考文献:

[1]赵毅衡符号学:原理与推演[M].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6.

[2]赵星植礼物作为社会交流符号的诸种类型[J]. 江苏社会科学, 2013(6).

[3]三浦展.第四消费时代[M].东方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