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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叙事学研究——读谭君强《叙事学导论:从经典叙事学到后经典叙事学》

作者:龙迪勇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量:4284    2009-08-29 08:30:48

 

叙事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基本的人性冲动,它的历史几乎与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叙事的范围并不囿于狭隘的小说领域,它的根茎伸向了人类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一首童谣、一段历史、一组漫画、一部电影,实际上都在叙写某个事件;一段对话、一阵独白、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实际上都在讲述某些东西……在所有文化、所有社会、所有国家和人类历史的所有时期,都存在着不同形态的叙事作品。叙事在时间上具有久远性,在空间上具有广延性,它与抒情、说理一样,是推动人类进行文化创造的基本动力,并与抒情、说理一起,成为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性标志。然而,把叙事这一重要现象正式纳入研究的视野,却是非常晚近的事。20世纪60年代末,受结构主义思潮的影响,叙事学作为一门学科在法国正式诞生。结构主义叙事学的研究领域主要局限于文学,主张对叙事虚构作品进行内在性和抽象性的研究。首先,结构主义叙事学在确定研究对象时,主张将叙事作品视为一个内在自足的封闭体系,它不受任何外部规定性的制约。其次,结构主义叙事理论强调研究对象的静态、共时性,它分析、描述的并不是个别、具体的叙事作品,而是存在于这些作品之中的抽象的叙述结构或叙事话语。结构主义叙事学的局限性主要表现在:在不同程度上隔断了作品与社会、历史、文化、语境的关联。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意识到了结构主义叙事学的封闭性和局限性。于是,体现出开放性特征的后经典叙事学(后经典叙事学在用到“叙事学”这一概念时多用其复数形式[Narratologies])又开始在西方(主要是美国)兴起。后经典叙事学主要具有以下几个特点:一、在新的开放性的视野下重新审视或者解构结构主义叙事学的理论框架和一些理论概念;二、在建构理论或分析文本时,更为注重读者和社会、历史、文化语境的作用;三、注重叙事学的跨学科、跨媒介研究。
目前,我国的叙事学研究方兴未艾,受到不少研究者的强烈关注;叙事学研究凭借自身的理论活力和学科渗透力,在国内学术界正呈如火如荼之势:一方面,国内学者叙事学方面的论著不断问世;另一方面,西方叙事学家的著作不断在国内翻译出版。而且,叙事学研究的跨学科、跨媒体趋势也日益明显,在国内学者的相关研究中,“历史叙事”、“哲学叙事”、“教育叙事”、“社会叙事”、“心理叙事”、“新闻叙事”、“图像叙事”、“绘画叙事”、“电影叙事”、“网络叙事”之类的成果时有所见——“叙事”几乎成为一切人文社会科学共有的概念和共同关心的话题。正是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有学者提出了建立“广义叙述学”的构想:伴随着其他学科的“叙述转向”,我们必须打破小说叙事学的边界,把“叙事”放到人类文化和人类心理构成的大背景上来加以考察。也就是说,“叙述转向”迫使我们对叙事理论进行扩容,新的“广义叙述学”必须能够涵盖所有被认为属于叙事的新类型。(参见赵毅衡《“叙述转向”之后:广义叙述学的可能性与必要性》,《江西社会科学》2008年第9期)
当然,后经典叙事学与经典叙事学之间,或者说复数的、广义的叙事学与单数的、狭义的叙事学之间并不相互隔绝、相互排斥,而是存在着一种互为滋养、相互促进的关系:作为一种新的理论范式,后经典叙事学既继承了原有的相关理论资源,又使叙事学研究进入到一个更为阔大、更为深广的时期;后经典叙事学并不是要摈弃经典叙事学、取代经典叙事学、开展一个与经典叙事学理论毫无关系的新方向,而是在原有基础上所进行的范式调整与转换;后经典叙事学与经典叙事学之间,关联、继承、互补与共存的关系非常明显。近几年来,伴随着经典叙事学向后经典叙事学的转变,我常常会想:如果有哪位学者能写出一部既能涵盖经典叙事学的基本理论、又能反映出后经典叙事学的理论特色和发展趋势的著作,那该多好啊!我有时甚至会想:如果再没有人写出这样一部书,我就自己动手来做这件事了。正是在这样的期待视野中,我收到了谭君强先生新出的《叙事学导论:从经典叙事学到后经典叙事学》一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11月版,以下简称《叙事学导论》,如用到该书文字,仅注页码),展读之后,我发现这正是自己期待中的书。我认为,当今叙事学研究从封闭走向开放的趋势在《叙事学导论》一书中有比较集中的体现。
谭君强先生从事叙事学研究多年,曾翻译过国际知名的荷兰叙事学家米克·巴尔的名著《叙述学:叙事理论导论》(第二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4月版),并出版过《叙述的力量:鲁迅小说叙事研究》(云南大学出版社,2000年4月版)、《叙事理论与审美文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9月版)等专著。而且,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他还先后给中文系的文艺学、民俗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美学等专业的研究生开设“叙事学”这一课程。可以说,《叙事学导论》一书是谭君强先生在长期研究和思考基础上推出的一部厚重之作。
读完《叙事学导论》一书,我认为它体现出了以下三方面的特点:一、理论体系的完整性与开放性。该书先在绪论中介绍了与叙事学有关的一些理论,以及作为一门学科的叙事学研究的对象。接下来,在主体部分用6章的篇幅要言不烦、准确清晰地论述了经典叙事学所涉及到的基本理论问题,这部分从叙事框架开始,然后分别论述叙述交流、叙述声音、叙述聚焦、叙述时间、人物结构模式与人物描绘等,其论述的顺序基本上按照从叙事结构到叙事话语依次展开的。就我的阅读经验而言,这部分是对结构主义叙事学(经典叙事学)最为完整、最为系统的论述,因为结构主义叙事理论是由多位学者在不同时期、不同的著作中历史地形成的,其观点在开始形成时难免晦涩,甚至难免互相冲突,而谭君强先生以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对这些观点做了概括、总结和有独创性的发挥,因而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当然,这一体系不像传统的结构主义叙事理论那样仅仅局限于文本内,而是具有开放性的特征——正是这一特征,使该书在论述中很自然地从经典叙事学过渡到了后经典叙事学。最后,该书用了两章的篇幅梳理了从经典叙事学到后经典叙事学发展的理论脉络及其有机联系,并结合具体作品,就文本与语境的关系进行了颇具说服力的叙事分析。正如该书所指出的,经典叙事学与后经典叙事学之间体现了一种发展与共存的关系,“由经典叙事学所形成的理论模式与要素,在后经典叙事学时代,不仅没有消失,而且依然在后经典叙事学的研究中起着重要作用。”(P191)二、继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众所周知,叙事学是一种起源于西方的文学理论,作为一个中国的叙事学研究者,要在叙事学研究中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当然离不开对西方叙事理论的继承性学习,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结合中国语境的和合创新。谭君强先生是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取得的博士学位,因此他对西方理论的全面、深入掌握自不待言;可他的可贵之处还在于:他一方面能准确地把握西方学者的理论精髓,另一方面还能在继承前人理论的基础上进行和合创新。比如,在“叙述时间”一章中论及叙述与描写的关系时,他在热奈特的基础上提出“动态描写”或“叙述性描写”的概念,并结合鲁迅的小说《社戏》,对这种“描写被吸收为叙述”的情况进行了详尽而精彩的分析(P147-148)三、理论探讨与文本分析的有机结合。理论难免是灰色的,如果对文学的研究也像哲学研究那样从理论到理论、从逻辑到逻辑的话,那很可能会是空头理论,而空头理论是没有说服力,也是没有生命力的。叙事学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好的叙事理论往往会将理论探讨与文本分析进行有机的结合。《叙事学导论》一书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在清楚的理论表述之后,总是配合着精到的文本分析,而且,所分析的文学作品既有西方的、也有中国的,真正做到了“中西结合”。
值得指出的是:《叙事学导论》是作为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推荐的“研究生教学用书”出版的,这是该学科的第一部教材,既填补了相关空白,也免除了从事叙事学教学的教师无合适教材可用的苦恼。
总之,《叙事学导论》可圈可点之处颇多,只是限于篇幅,我不可能对这部著作的精彩观点和科学方法一一加以细述。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深入宝山去寻幽探隐,相信定会如入山阴道中,面对无穷的宝藏目不暇接,并最终带着收获满载而归。
(本文载《思想战线》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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